文章总结： 美国国防部将军事信息支援行动更名为心理战，此举并非单纯术语修正，而是美国对战争认知域属性的再确认。分析指出，在混合战争背景下，该更名旨在对外强化威慑能力，对内重塑部队身份，标志着美国将心理影响重新确立为战略竞争的核心维度，体现了战争观向认知竞争的深刻校准。 综合评分： 84 文章分类： 政策法规,社会工程学

“心理战”称谓回归：一次美国战争观的再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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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远所

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

2026年1月12日 11:57 江苏

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 曹以稚/文

【知远导读】2025年12月2日，美国国防部发布备忘录，宣布将自2010年起使用的“军事信息支援行动”恢复称为“心理战”。官方文件强调，此次调整并不涉及任务内容变化，而是术语统一与历史称谓回归。本文认为，若仅将这一变化理解为行政或修辞层面的调整，则难以把握其真正意义。通过梳理这一术语变迁的历史背景，分析此次更名所折射的战略意图，并将其置于混合战争与认知战争的理论框架下考察，本文指出，“心理战”称谓的回归反映了美国对当代战争认知域属性的再确认。在战争日益表现为围绕认知、意义与决策展开的多维竞争的背景下，继续以去心理化、技术化术语界定相关行动，已难以充分覆盖现实战争实践的复杂性。由此，术语的变化不仅影响战争叙事方式，也对战争研究的分析框架提出了新的要求。本文认为，从“信息支援”回到“心理战”，并非一次术语修正，而是一种战争观的自我校准。

文章全文约1.3万字，篇幅所限，推送部分为节选。

2025年末，美国国防部发布备忘录，宣布将自2010年起使用的“军事信息支援行动”（Military Information Support Operations, MISO）恢复为“心理战”（Psychological Operations, PSYOP）。从行政层面看，这一变化被界定为术语统一或历史称谓回归，官方文件亦强调两者在任务内涵上意义相同、可互换使用。若仅停留于此，这一调整似乎不过是一次迟来的更名。

然而，在当下的战略环境中，任何关于战争的命名选择，本身即是战争的一部分。过去十余年，信息战、认知战、影响行动不断被纳入混合战争的整体框架之中。战争不再以宣战为起点，也不以停火为终点；它更多表现为一种长期存在的竞争状态，在军事、经济、技术、舆论与社会心理多个维度同时展开。在这样的背景下，美国重新启用“心理战”这一高度直白、甚至带有进攻性色彩的概念，显然并非出于怀旧。

问题不在于美国是否仍在实施心理战，而在于：为何选择在此时重新正名心理战？2010年前后，美国将“心理战”改称为“军事信息支援行动”的举动并非偶然。这一更名发生在反恐战争高峰期，其逻辑清晰而克制：一方面，“心理战”一词在国内外政治语境中长期带有“操纵”、“宣传”、“洗脑”等负面联想，不利于与国务院、国际组织及美盟友开展协同；另一方面，将其表述为“信息支援”，有助于把相关行动定位为常规军事行动的辅助工具，而非独立的作战形态。

在这一语境下，军事信息支援行动是一次有意的去激进化处理，它试图在制度语言层面，淡化战争的心理属性。但正是这种去激进化，在混合战争时代逐渐显露出其局限性。

当冲突越来越多地表现为灰色地带博弈，当影响民意、塑造认知、干预决策成为常态手段，支援这一表述开始显得力不从心。它暗示着信息只是附属变量，而非主战场；暗示心理影响是战术工具，而非战略目标。与现实形成对照的是，越来越多的军事与安全实践表明，认知域本身已成为决定性空间。战争能否持续、行动能否被接受、成本能否被社会承受，往往取决于对心理与认知的塑造，而非单纯的火力交换。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心理战的回归才显现出其真正含义。从MISO回到PSYOP，与任务内容的实质性扩张无关，而是一次概念上的再定位。这就意味着，美国不再试图通过模糊术语来回避“影响他者心理”这一事实，而是选择重新承认，甚至是公开确认，战争天然具有心理属性，且这一属性在当代冲突中不再是边缘变量，而是核心维度。

如果说MISO体现的是一种将心理影响纳入技术-行政管理框架的思路，那么PSYOP的恢复，则更接近一种战争本体论层面的表态。它承认，战争不仅发生在物理空间和制度空间，也发生在意义、情绪与判断之中。不仅针对部队与设施，也针对社会、群体与个体的认知结构。

因此，本文并不打算把这一更名视为孤立的政策调整，也不将其简单理解为对外战略信号或内部士气管理措施。相反，本文试图回答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在混合战争成为常态的时代，美国为何选择重新确认“心理战”这一概念？这一命名回归，反映了怎样的战争观转向与认知理解的变化？

本文的核心判断是：从“信息支援”回到“心理战”，体现的是美国对战争认知域属性的再确认。这一确认既是对过去十余年去政治化、技术化叙事的一种修正，也揭示了当代战争正在重新回到一个并不陌生、却长期被刻意淡化的命题之上。战争，始终是对人心的一种组织化竞争。

战略意图：威慑与士气重塑

如果说2010年将“心理战”更名为“军事信息支援行动”，反映的是美国在反恐战争语境下对心理影响行动进行去政治化、去攻击性处理的制度选择，那么2025年重新启用“心理战”这一称谓，则更像是一种针对当下战略竞争环境的主动再定位。与此前强调治理可控性与对外可接受性不同，此次命名调整发生在一个威慑逻辑本身正在发生变化的时期：军事优势已不再仅通过武力展示来建立，而是依赖于对对手认知、预期与风险判断的持续塑造。在这一背景下，继续以“信息支援”这一功能性、从属性表述来界定相关行动，已难以充分承载其所被赋予的战略意义。

因此，从“军事信息支援行动”回到“心理战”并非一次单纯的术语回溯，而是一种对威慑内涵的再阐释。它意味着，美国正在重新确认心理影响并非只是配合军事行动的技术工具，而是构成威慑本身的重要要素——通过影响对手如何理解美国的意图、能力与决心，来塑造其行为边界。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命名选择本身开始参与战略实践，即以“心理战”之名公开指认这一能力，不仅是对内部体系的重新排序，也是在对外竞争中主动表明，美国愿意并准备在认知与心理层面展开更为直接的博弈。

从官方表述本身看，此次术语回归所释放的战略意图并未被刻意隐藏。国防部备忘录将恢复“心理战”名称与“重建威慑”、“复兴战斗精神”等表述直接并置，本身就构成一种清晰的政策信号。这种语言选择并非修辞上的偶然，而是反映出决策层对威慑内涵的重新理解：在当代战略竞争中，威慑不再仅依赖可量化的军事实力展示，也取决于对对手心理预期的塑造与管理。通过明确点出“心理战”，美国不单承认与其相关行动的存在，也在公开确认其在威慑体系中的地位。

更重要的是，这种官方话语的转变意味着一种姿态上的变化。与“军事信息支援行动”所隐含的技术性、从属性表述不同，“心理战”这一称谓本身具有更强的进攻性和指向性，它直接表明作战对象不仅是对方的军事能力，也是其判断、信念与决策过程。将这一概念重新置于正式政策语言之中，等同于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美国已不再满足于在认知与信息层面保持低调或模糊，而是选择将其作为威慑组合的一部分加以明确化。这种明确化本身，正是威慑发挥作用的方式之一，通过改变对手对美国意图、手段与决心的认知边界，来塑造其行为选择。

在更广泛的战略环境中重新启用“心理战”这一概念，也反映出美国对当下竞争形态的判断正在发生转向。当前的安全环境已不再以清晰的战争-和平界线为特征，而更多呈现为一种持续性的战略博弈状态：冲突往往发生在宣战之前，也延续于军事行动之后，其核心并非立即击败对手，而是长期塑造其选择空间与风险判断。在这样的竞争格局下，单纯依靠军事存在或能力展示，亦不足以解释威慑如何实际发挥作用；相反，影响对手如何理解局势、如何评估成本与后果，逐渐成为竞争的关键环节。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心理战”作为概念被重新拉回到战略层面。与“军事信息支援行动”所暗示的从属功能不同，“心理战”更直接地指向对对手认知与行为的塑造，其目标并非短期战术效果，而是对战略预期的长期干预。通过明确强调这一能力，美国在对外层面上释放出一个信号：心理与信息影响不再只是配合军事行动的边缘手段，而是被视为大国竞争中可持续运用的战略工具。这种表态并不意味着具体作战方式的即时改变，却清楚地表明，美国正试图在竞争叙事中重新占据主动，将心理影响明确纳入其对外威慑与战略博弈的显性组成部分。

除了对外释放威慑与竞争信号之外，“心理战”称谓的恢复同样具有鲜明的内部指向，其核心并不在于任务内容的调整，而在于对部队身份与战斗精神的重新确认。在长期以“军事信息支援行动”作为正式表述的语境下，心理影响行动更多被理解为一种技术性、支援性的职能，相关人员的专业角色也容易被定位为信息流程中的执行节点，而非独立作战能力的承担者。相比之下，“心理战”这一名称所承载的，是更为明确的作战属性与使命意识，它将影响对象直接指向对手的判断、意志与行为本身，从而在象征层面重新赋予相关部队以“作战力量”的身份。

从这一角度看，官方在政策语言中重新启用“心理战”，不仅是对外界的一种姿态展示，也是一种面向内部的组织动员。通过恢复这一称谓，美国军方在制度层面重申心理影响行动的战略重要性，有助于强化相关部队的职业认同与使命感，并将其重新嵌入以竞争和威慑为核心的作战叙事之中。这种对身份与精神层面的再塑，正是“威慑”在内部维度上的延伸：它通过明确告诉作战人员其能力被视为关键力量，来支撑更广泛的战略意图，并为后续在资源配置、训练重点与能力建设上的调整提供正当性基础。

从能力体系的角度看，“心理战”称谓的重新启用，也可以被理解为对美国信息与影响作战体系长期不足的一种制度性回应。近年来，美军高层与专业人士在公开场合多次指出，美国在信息作战与影响行动方面的整体表现与其战略定位并不相称，相关能力在组织架构、训练体系与资源投入上长期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部分军方高层表态甚至以“接近不及格”的措辞来形容这一领域的现状，其意图并非给出正式评估结论，而是强调心理与信息影响能力在战略层面未能获得足够重视这一结构性问题。在这一背景下，重新强调“心理战”这一概念，具有明显的优先级指示意义。通过在正式政策语言中明确恢复“心理战”，美国军方实际上是在向内部体系传递一个信号：心理影响不再只是信息环境中的辅助变量，而是需要与传统作战能力同等对待的重要领域。命名的变化并不意味着能力建设已完成或问题已被解决，但它为后续在教育训练、条令修订与资源配置上的调整创造了条件。换言之，“心理战”的回归既是一种战略姿态，也是一种体系内的议程设定行为，其意义在于重新将心理与信息影响能力纳入核心作战能力的讨论框架之中。

综合来看，从“军事信息支援行动”回到“心理战”的术语调整，并不能简单理解为对既有任务的修正或扩展，而更应被视为一种战略意图的集中表达。通过重新启用“心理战”这一具有明确指向性的概念，美国国防部同时在多个层面释放信号：在对外层面，它将心理与信息影响重新确认为威慑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用以塑造对手对美国意图、能力与决心的认知；在对内层面，它通过恢复具有作战属性的称谓，重申相关部队的战略地位与使命价值；在体系层面，它则为心理与信息能力重新进入核心作战能力讨论框架提供了制度契机。因此，此次命名回归的关键意义，并不在于能力是否立刻发生变化，而在于美国正在以更为直接的方式承认并强调：在当前的战略竞争环境中，心理影响已不再只是附属工具，而是必须被纳入整体战略考量的重要维度。正是在这一基础上，理解美国对战争形态与作战空间的进一步调整，才具备现实分析的前提。

（平台编辑：黄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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