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换不来胜利：从乌克兰战场看杀伤链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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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

2026年10月20日 14:13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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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 鲁元/编译

自：美国《战略安全期刊》2025年第18卷第4期

【知远导读】乌克兰战争重塑了人们对现代战争实施与持续的理解，其核心不仅在“杀伤链”压缩，更在其持续干扰下的多样化与韧性。乌克兰借助无人系统、数字战场管理及人工智能加速杀伤链，俄罗斯则广泛应用电子战、混合攻击及自适应对抗，表明杀伤链的优势地位既面临激烈争夺，又具有明显的短板。文章称，定义未来战争节奏的将是耐力，而非速度。

针对以色列、叙利亚和伊朗的比较案例研究表明，在耐力、后勤和工业产能仍起决定性作用的情况下，自主化与速度并不能确保战略成功。根据实战案例分析，作者认为北约的威慑可信度取决于分布式且持久的杀伤链架构，并需辅以韧性指挥网络、可持续的供应体系以及政治凝聚力。

文章全文约8000字，篇幅所限，推送时有删节。

在乌克兰战场上，从探测目标到实施打击的时间已从数小时压缩至数秒。这种由无人机、商用太空系统以及日益普及的人工智能所驱动的“时间压缩”，揭示了现代冲突的真正重心——对“杀伤链”优势的角逐。杀伤链被定义为“从探测、决策到摧毁的全流程”，是所有现代作战的基础。在这一框架之下，胜利的关键与其说取决于火力强弱，不如说取决于连接传感器与射手的链路在速度、韧性与多样性上的表现。

乌克兰利用无人系统和数字战场管理工具来加速其远程“杀伤链”。反过来，俄罗斯试图通过电子战、网络战及对基础设施的混合攻击来破坏它们。双方都在不断调整以重夺节奏，并剥夺对手的优势。其结果是，这场冲突不仅表明了“杀伤链”压缩的战略重要性，也表明了其局限性。民用基础设施——包括能源、后勤与通信网络——已成为维持战争努力的“平行杀伤链”。这种压缩和破坏的双重性已成为21世纪战争的一个决定性特征。

本文认为，乌克兰战争带来的决定性教训是，未来战争的走向与其说取决于杀伤链的压缩，不如说取决于维持“杀伤链”系统的韧性与多样化。“杀伤链”优势将属于那些能够在军事与民用领域持续承受干扰，并实现自我重构与适应的行为体。战术速度必须与结构韧性相伴相生。

讨论分为五个部分：（1）界定并梳理杀伤链理论的演变脉络；（2）分析乌克兰战争中杀伤链的压缩、破坏与多样化特征；（3）评估人工智能赋能的作战行动及自主性的边界；（4）将乌克兰的经验与其他冲突案例进行比较；（5）阐述对北约及其伙伴的战略启示。

利害攸关，形势严峻。倘若北约未能吸取乌克兰战争的教训，它在未来的冲突中将处于结构性劣势——“杀伤链”较慢，更容易受到混合干扰的影响，并且不太能维持长期的战斗。俄罗斯和中国等对手已在试验人工智能赋能的目标锁定、自主蜂群作战以及对关键基础设施的破坏行动。如果北约不进行相应调整，就有可能将主动权拱手让给那些重节奏轻合法性、重胁迫轻正当性的行为体。乌克兰的教训并不只是“无人机很重要”或“网络战表现不佳”这么简单，而是揭示出现代战争是横跨军事与民用两大领域、围绕速度、韧性与适应能力展开的全方位较量。北约的可信度与欧洲-大西洋秩序的稳定，将取决于联盟能否在对手定义战争规则之前，先行取得“杀伤链”优势。

杀伤链的演变与定义

“杀伤链”概念起源于冷战后期，当时美国试图通过技术与信息优势来抵消苏联的数量优势。20世纪70年代末，美国国防部提出了后来被称为“抵消战略”的构想，其核心是“突击破坏者”概念——运用远程精确制导弹药与实时目标定位，在敌方装甲部队抵达前线之前将其摧毁。1这是一次将“信息主导”转化为“致命打击”的战略尝试，为后来的“网络中心战”奠定了思想基础。

到1991年海湾战争时，这些理念已发展为“震慑与畏惧”的作战理论，强调快速、精确打击对敌战斗意志的心理与系统性冲击。2在9·11事件后的反恐行动中，同样的原则以更小尺度运用于“发现、定位、消灭”（find, fix, finish）的模式，杀伤链在探测与交战之间的时间被压缩至数分钟，用以瓦解恐怖网络。3每一次演进都遵循同一逻辑：以技术加速取代兵力规模，以信息速度换取决策优势。

美国空军在21世纪初正式将这一流程编纂为“发现、定位、跟踪、瞄准、打击、评估”（F2T2EA）循环，该模型至今仍是联合目标打击条令的核心内容。4随着时间推移，杀伤链的概念从战术层面扩展至战役与战略层面。在战术层面，杀伤链运作时间以秒或分钟计，例如反恐突袭或无人机打击；在战役层面，其周期可跨小时乃至数天，协调整个战区内多种火力与情报、监视、侦察（ISR）资产；在战略层面，杀伤链可能延续数周甚至数月，需要将国家情报、后勤与工业动员纳入战役规划。5

贯穿各层级的核心认识是：杀伤链的有效性不仅取决于速度，还取决于连通性与韧性。乌克兰的实践体现了这一演进的最前沿形态——一个实时、多域融合的生态系统，商业、军用与民用资产在其中持续互动以创造作战节奏。但它也暴露了这一范式的局限：当快速决策周期未能带来战略成果时，冲突会演变为消耗战，此时耐力、生产能力与适应能力比速度更为关键。6

乌克兰战争中的杀伤链压缩、破坏与多样化

乌克兰战争已成为21世纪数据最密集、技术迭代最快的冲突。西方精确制导系统、商用情监侦系统及本土创新的结合，使基辅能够将其远程杀伤链（LRKC）压缩至前所未有的水平。兰德公司（RAND）的报告显示，炮兵打击的平均“传感器—射手”周期从2022年的30分钟，缩短至2024年的不到1分钟；在使用第一人称视角（FPV）无人机辅助的交战中，甚至可低至30秒。7

这种压缩依托三大创新支柱：（1）广泛运用FPV无人机进行实时侦察与打击协同；（2）推广“德尔塔”（Delta）、“克罗皮瓦”（Kropyva）、GISArta等数字指挥控制（C2）工具，实现战场情报的集成；（3）依赖商用卫星通信与影像，尤其是通过星链（Starlink）和卡佩拉空间（Capella Space，美国商业合成孔径雷达〔SAR〕卫星公司，其卫星可穿透云层昼夜成像）。乌克兰的“无人机军团”计划已培训逾万名操作员，并在2025年年中部署约5万架无人机，标志着民用技术与军事实践的空前融合。8

当然，战场消耗依然惨烈。英国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RUSI）估计，乌克兰每月损失8000～10000架无人机，主要归因于俄罗斯的电子战干扰。9然而，这一损失率被快速本土制造、开源设计及众包维修网络所抵消。乌克兰的模式表明，杀伤链优势既依赖技术先进性，也同样取决于工业的应变与适应能力。

俄罗斯试图通过系统性干扰来抵消乌克兰的作战节奏。其电子战（EW）部队——据估计在前线部署有约60套大型系统——已对全球定位系统（GPS）与无人机控制频段实施干扰，削弱情监侦信息流，并打击指挥控制节点。10俄罗斯的适应性调整也十分显著，包括部署“西尼察”（Sinitsa）与“田野-21”（Pole-21）等电子战系统、使用“海鹰-30”（Orlan-30）等人工智能辅助的情报、监视、侦察无人机，以及广泛运用“柳叶刀”（Lancet）巡飞弹。

最新研究表明，未来战争不仅取决于杀伤链的压缩，还取决于多样化，即生成并保护多个可在遭受攻击时动态重构的模块化杀伤链的能力。11美国及其盟国国防界提出的“马赛克战”（Mosaic Warfare）构想主张建立以生物系统韧性为蓝本的“异构、分布式杀伤链”。12乌克兰的去中心化指挥模式已体现这一原则：分层情监侦网络、冗余的指挥控制节点以及多平台协同，构成一张“杀伤路径网络”。

混合行动与民用杀伤链

“杀伤链”优势的争夺不仅限于战场之上。俄罗斯的混合战略旨在削弱支撑军事节奏的民用基础设施——电网、海底电缆、后勤通道以及卫星网络都已成为攻击目标。这些构成了“民用杀伤链”，其完整性决定了一个国家维持战争的能力。

2023～2025年间，欧洲记录了超过40起与俄罗斯代理人有关的物理或网络破坏事件。例如：2025年挪威布雷曼格大坝遭网络入侵、瑞典哥得兰岛因电缆干扰出现短暂停电、波罗的海海底基础设施遭破坏，均显现出一种连贯的干扰模式。13此外，俄罗斯油轮组成的“影子船队”使用伪造的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信号运营，模糊了商业与军事领域的界限，造成持续的海上不稳定。14这些行动反映出莫斯科长期坚持的一种信念，即非军事手段也能达成战略效果。15

这种做法与俄罗斯的“积极防御”作战理念相呼应，该理念认为提前破坏对手（军事与民用）系统具有决定性意义。针对欧洲关键基础设施的混合行动旨在抬高支持乌克兰的成本、削弱凝聚力并消解韧性。16由此形成的环境表明，如今的威慑不仅需要保护那些用于投送火力的“杀伤链”，同样必须守护支撑能源、后勤与信息生态系统的“杀伤链”。

AI、自主性与“节奏-合法性”困境

人工智能已深度融入乌克兰的指挥与目标选定系统。“德尔塔”平台利用机器学习整合传感器数据，对目标进行优先级排序；“克罗皮瓦”系统实现火力协调自动化，减少决策延迟；人工智能驱动的图像识别技术可快速处理无人机拍摄的画面与卫星影像，从而支持更快、更明智的打击决策。17

然而，人工智能的整合程度目前仍然有限。乌克兰的系统保留人工监督，以确保符合国际人道主义法。相比之下，俄罗斯的做法更为宽松，在“柳叶刀”无人机上试验自主目标锁定，并将人工智能辅助制导集成到情监侦网络中。18这种差异体现出一种根本性的战略分歧：究竟是选择重节奏轻合法性，还是必须在节奏与合法性之间取得平衡。

不同地区的经验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困境。在叙利亚，俄军使用人工智能支持的情监侦与巡飞弹对非常规部队实施精确打击，展现了高节奏，但区分能力有限（难以精准识别平民与战斗人员）的特点。在以色列，“火力工厂”人工智能系统在加沙行动中实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协同，将杀伤链压缩至10分钟以内。19相较之下，伊朗在乌克兰使用的“见证者-136”（Shahed-136）无人机则呈现相反特征：低成本、低速、可消耗，优化的是耐力而非节奏。这些案例共同表明，人工智能驱动的加速能带来战术优势，却未必确保战略成功。

战略约束与局限

来自乌克兰及类似冲突的实证证据表明，战术速度并不能确保战略成功。快速的杀伤链压缩可带来局部优势，却无法决定消耗战的结局。兰德公司的分析指出，俄罗斯凭借其后勤保障能力与生产纵深，得以承受损失，而乌克兰在节奏上的优势仅换来有限的领土进展。20正如约瑟夫·奈（Joseph Nye）所言，网络和人工智能的作用已被证明是“常规耐力的放大器，而非替代品”。21

此外，升级风险限制了节奏优势可被利用的程度。一旦俄罗斯面临战场崩溃，运用战术核武器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且可信。北约缺乏同等的非战略核武器选项，使威慑形势更加复杂，并增加升级风险。22杀伤链加速因缩短决策时间，可能无意压缩升级阶梯，迫使战略两难在数分钟内而非数小时内解决。

乌克兰战争还表明，高技术冲突的持续时间可能远超预期。那种依靠精确与自动化迅速决胜的期望已被证明是错误的。实际上，冲突一旦转入持久，决定胜负的就不再是打击的精确与速度，而是工业产能、适应能力与社会韧性。23这对北约的启示是：“杀伤链”优势必须与长期维持能力和政治凝聚力相匹配。

【1】Andrew W. Marshall, Long-Term Competition with the Soviets: A Framework for Strategic Analysis (Washington, DC: Office of Net Assessment, 1978).

【2】Harlan Ullman and James P. Wade, Shock and Awe: Achieving Rapid Dominance (Washington, DC: National Defense University, 1996).

【3】US Joint Special Operations Command, Find, Fix, Finish: Counterterrorism Operations in Practice (Fort Bragg, NC: JSOC, 2010).

【4】US Department of Defense, Joint Publication 3-60: Targeting (Washington, DC: DoD, 2018).

【5】RAND Corporation, Command and Control in Joint Operations: A Review of Kill Chain Architectures (Santa Monica, CA: RAND, 2020).

【6】RAND Corporation, Lessons from the Ukraine Conflict, RRA2950-1 (Santa Monica, CA: RAND, 2023).

【7】RAND Corporation, Lessons from the Ukraine Conflict, 11–12.

【8】Ministry of Digital Transformation of Ukraine, Army of Drones Annual Report, 2025.

【9】Jack Watling and Nick Reynolds, The Future of Drone Warfare, RUSI Commentary, April 2025.

【10】RUSI, Electronic Warfare in the Ukraine Conflict: Russian Adaptation, Briefing Paper, February 2025.

【11】Christian Brose, The Kill Chain: Defending America in the Future of High-Tech Warfare (New York: Hachette, 2020).

【12】N. A. O’donoughue, S. McBirney, and B. Persons, Distributed Kill Chains: Drawing Insights for Mosaic Warfare from the Immune System and the Navy (Santa Monica, CA: RAND, 2021).

【13】High North News, “Norway to Inspect Sanctioned Tankers in Efforts to Curb Russian Shadow Fleet,” August 11, 2025, https://www.highnorthnews.com/.

【14】Ibid.

【15】Russian Federation, Military Doctrine of the Russian Federation, 2020.

【16】Geopolitical Guy, “Russia’s Expanding Shadow War in Europe,” Substack, August 2025.

【17】Kyiv School of Economics, Technology and Defense Innovation in Ukraine, Policy Brief, May 2025.

【18】CNA, Russian Military AI Integration: Trends and Implications, Report No. CNA-2024- 31.

【19】Israel Defense Forces, Operational Lessons from AI-Supported Targeting, White Paper, 2023.

【20】RAND Corporation, Ukraine War Lessons: Attrition and Adaptation (Santa Monica, CA: RAND, 2024).

【21】Joseph S. Nye Jr., “Old and New Lessons from the Ukraine War,” The Strategist (Australian Strategic Policy Institute), June 7, 2024.

【22】NATO, Vilnius Summit Communiqué, July 12, 2023, https://www.nato.int/cps/en/natohq/official\_texts\_217320.htm.

【23】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 War Termination and Strategic Patience in Ukraine (Washington, DC: Carnegie, 2025).

（平台编辑：黄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