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传统军工”遇上“硅谷新锐”:L3哈里斯与安杜里尔的路径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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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远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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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
2026年11月5日 12:21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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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祎/文
让我们设想一下:数千个无人平台——无人机、无人车、无人艇——一起自主配合完成任务,部分成员被摧毁后,其余平台重新分工;通信受阻时,集群仍能依靠预先分配的任务和局部协同继续行动;侦察、打击、反无人机,都能干。这就是无人蜂群的“梦之队”。
今天我们要介绍的两套系统,都是朝着这类目标去的,而且还分别代表了美国军工的两大阵营。
先认识两位主角
L3哈里斯是美国的老牌防务承包商,老本行是通信、侦察、电子战和任务系统,典型产品有Link16终端、Falcon电台、VAMPIRE反无人机系统等。
2025年2月,它发布了一款名为Amorphous(可理解为“无形”)的指挥控制软件。这套软件的核心思路是:一名操作员通过统一界面管理一批无人系统,集群不依赖单一“总指挥”,个别平台损失后,其余成员可重新分配任务。Amorphous采用开放架构,设计上支持接入不同厂商的平台,覆盖空、陆、海、天、网等领域。不过,愿景虽然宏大,但据L3哈里斯公开介绍,目前实机测试仍停留在两位数的平台规模。
2023年5月2日,安杜里尔发布Lattice for Mission Autonomy时使用的多无人系统协同示意图。
2017年才成立的安杜里尔(Anduril)则提供了硅谷防务科技公司的解决方案。它的Lattice(可理解为“晶格”)平台定位更宏大:不只是一款软件,而是面向防务任务的操作系统,试图打通从感知、决策到行动的全链路。
Lattice的通信与组网能力,不能简单等同于“所有设备组成一张去中心自组网”。它依靠LatticeMesh等能力,把传感器、无人平台和指挥节点连接成分布式网络;公开材料强调的是多路径传输、本地数据共享,以及链路降级时继续维持协同。打个比方,传统的集中式网络像所有电话都要经过总机;分布式网络则让不同节点尽量通过可用路径互通。这样设计的目的,是减少对单一节点的依赖,提高受干扰、受损条件下的韧性,但不意味着任何节点损毁或通信中断都“绝不影响任务”。
Lattice的上层,是把雷达、摄像头、热成像等各种传感器收到的异构数据融合成统一态势图,帮助操作员理解战场上发生了什么。
其设计目标是让操作员只需下达任务,比如“拦截来袭无人机群”,系统便可辅助将任务拆成巡逻、盯防、拦截等具体任务,分配给合适的平台。不仅如此,安杜里尔还有一整套硬件:
Sentry哨兵塔:一个不睡觉的瞭望哨,带摄像头、雷达、热成像仪等传感器,负责“看”;
Ghost无人机:主打低噪声和较长续航,在空中替系统“盯着”一片区域,负责“巡”;
Roadrunner:可垂直起降的喷气式拦截无人机,发现目标后飞过去拦截;如果没有执行攻击、未被消耗,还能返回并再次使用,负责“拦”;
Anvil:一种以机体撞击为主要手段的反无人机四旋翼平台,专门对付小型无人机,负责“撞”。
这些硬件就像Lattice的手脚:软件负责融合信息和组织任务,硬件负责感知与行动。自有设备与自有软件配套,让安杜里尔能够较快打通从“看到”到“打掉”的演示闭环,也为后续接入第三方平台提供样板。
那么,需要所有设备都是安杜里尔的吗?不需要!
Lattice提供开放接口,其他公司也可以让自己的传感器、平台和应用按接口规范接入,但能否顺利接入并协同工作,仍取决于具体集成、测试和军方认证。
相似的愿景,不同的实测进度
表面上看,两家的公开方案有不少相似处:开放架构、分布式协同、自主蜂群、跨域连接。细看则能发现三层关键差异:
第一,机间协同的公开打法不同。Amorphous的节点之间传的是“极短报文”——你可以理解为微信群里有人喊一句“东边两公里有装甲车”,用很小的数据量把意思传达到,而不必为每次协同都传输完整视频,这对带宽受限环境很有价值。Lattice则依靠LatticeMesh等组网能力连接多类节点,强调多路径通信和降级条件下的数据共享。两家都在解决断链与带宽问题,只是Amorphous更突出无人编队的自主分工,Lattice更强调跨军种、跨厂商的数据融合与任务闭环。
第二,火力闭环的公开证据不同。“火力闭环”翻译成白话,就是“从传感器到射手”——发现目标、判断目标、分配火力、开火拦截,一整条链路走通。2020年“先进作战管理系统”(ABMS)演示中,Lattice把多源传感器、指挥节点和火力单元接入同一网络,一名空军人员借助系统完成目标与武器配对,演示最终以超高速炮弹等火力应对模拟巡航导弹。公开材料由此展示过较完整的跨平台火力链路。Amorphous目前公开的证据则仍以跨域无人平台协同管理为主,尚未看到同等级、可独立核验的完整火力闭环演示。
第三,实测与落地进度差距明显。Amorphous公开的实机测试仍为两位数的平台规模;Lattice支撑的“下一代指挥控制”(NGC2)体系则已从营级测试进入师级原型和持续交付。2026年2月,第4步兵师在IvySting 4中继续检验师级架构;5月的IvyMass把160余台战术边缘计算机、2500余台终端和40项应用接入同一体系,并验证多源数据共享、目标数据向炮兵和航空界面推送,以及多厂商无人机接入。6月,美陆军结束约11个月的原型阶段,选择安杜里尔牵头把通用数据层转为持续交付的基线能力。这里要注意,2500余台是接入终端数量,不是2500架无人机,也不等于全部由一人直接操控。
不过,“单人指挥数千平台”仍缺少公开实测数据支撑,不能把单人监督一次杀伤链直接等同于一人操控整个战场网络。
2026年5月5日,美陆军第4步兵师在科罗拉多州卡森堡举行的IvyMass活动中演示NGC2机动指挥所能力。
钱在哪,结果就在哪
合同和钱最能说明落地进度,我们把两边目前公开的项目和合同放在一起看。
L3哈里斯Amorphous侧:
Amorphous这张表确实单薄:公开信息主要是原型与技术演示,金额也都没有披露。原型合同并不等于正式批量采购,更像是“先试菜,再决定要不要上菜单”。DIU是美国国防创新部门,负责把商业技术更快引入军方;“复制器”则面向可消耗自主系统的规模化部署,Amorphous承担的是无人编队协同方向。公开资料尚不足以证明最初的数量目标已如期完成,2025年后相关反无人机工作又并入新的机制,但2026年仍有“复制器2”采购,不能简单说项目已经停摆。
安杜里尔Lattice侧:
从表里看,Lattice已进入规模化合同落地阶段。特别要说的是NGC2:它不是单个软件,而是美国陆军下一代指挥控制体系,包括数据、应用、计算和通信等多个层次;“通用数据层”负责让不同军兵种、不同厂商的系统共享数据,更像共同的数据底座,而不是一款“万能操作系统”。安杜里尔被选为该基线的主集成商,并不意味着NGC2从此由Lattice独占,其他厂商仍可通过开放接口参与。
I Corps即美国陆军第一军,主要面向印太方向。2026年9月30日公布的新合同基础期约1.628亿美元,含全部选项最高18亿美元,目标是把NGC2通用数据层从第4步兵师扩展到第一军所属部队。另一个200亿美元的数字则来自同年3月公布的十年期企业采购框架:它整合120余项采购行动,覆盖Lattice软件、集成硬件、计算基础设施和支持服务,首项任务订单包括反无人机战术指挥控制。但200亿美元是按需采购的上限,不是已落实收入,更不是一笔单独的“反无人机大单”。
对比很清楚:Amorphous还在“试吃”阶段,Lattice已经开始承接“团餐”了。
AI时代“慢半拍”的传统军工
不是L3哈里斯不懂蜂群,而是出身决定站位。
L3哈里斯是通信、侦察、电子战老厂,强项在军用通信——电台、加密数据链、服役多年的指挥与任务系统。这些装备强调可靠性、抗干扰和长期兼容,L3哈里斯最熟悉的也是在严苛条件下维护、升级既有系统。Amorphous因此更像是“插进现有军种体系的一层智能调度软件”:老装备不必推倒重来,通过开放接口和新软件实现协同。对希望控制换装成本、保留既有装备的军方来说,这条路线有现实吸引力。
安杜里尔的历史包袱相对少,它的路数是:用自己的硬件和软件,先把“从传感器到射手”的全链条打通。这种打法更激进、更快,但也会让军方多一层担心:会不会被一家公司绑死?系统够不够稳定?其他厂商的平台能不能顺利接入?所以,走到规模演习和持续交付并不容易。
从当前进展看,在下一代指挥平台的竞争中,已经进入师级实兵验证和持续交付的Lattice占了先手。Amorphous则仍以两位数的平台测试为主,现阶段差距主要在公开规模验证和合同落地,而不是简单的“谁有优势、谁没优势”。
安杜里尔发布Roadrunner时公开的垂直起降演示画面
软件公司的打法
安杜里尔是硅谷新贵,在美国军工市场里硬生生分得一杯羹。它是怎么做到的呢?传统军工要解决的是:平台早已卖给军方,还要年年升级,现在需要补软件把老平台联起来。安杜里尔没有必要照搬这条路,它的打法是:“全新的软件底座,自有硬件当样板,先闭环”。
2018年前后,安杜里尔开始用Sentry太阳能自主哨兵塔配合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在南部边境开展试点,验证边缘融合与无人值守运行能力;到2024年,部署数量达到300座。
2019年,推出Anvil四旋翼拦截无人机,用机体撞击承担小型无人机近距动能拦截任务,并在Lattice指引下完成目标识别与拦截。
2020年,推出Ghost4侦察无人机,用于低空持续情报、监视与侦察(ISR)及目标指示;2022年公开材料显示,它已在“远征战士实验”(AEWE)中执行小部队任务,并已向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等用户交付。
2021年,通过收购Area-I获得ALTIUS管射无人系统,补齐空射、管射侦察与巡飞打击能力;Area-I此前已参加美陆军空射效应项目,并完成直升机空射等试验。
2023年,推出Roadrunner喷气式拦截无人机,以高亚声速和垂直起降应对较大空中目标;如果未执行攻击、未被消耗,它还可返回并再次使用,厂商希望借此改善反无人机成本交换比。
这五类自研或通过并购获得的平台,分别覆盖地面感知、低空侦察、管射与巡飞打击、喷气式拦截和小型无人机近距拦截,让Lattice在多个环节都有自有硬件可用于测试和落地;闭环跑通后,再通过软件开发工具包(SDK)和开放接口接入第三方传感器与效应器。这很符合硅谷产品的常见做法:先用自有硬件把核心体验跑通,再建设开放生态,而不是等所有外部平台齐备后才补做底座。
公开演习记录确实给这条路线提供了一些硬证据:
2023年EDGE23演习中,一名士兵用Lattice控制多家厂商的无人机,定位、识别并摧毁防空阵地。
2024年IBP 24.1演习中,Lattice接入7型无人艇、3型无人机和1型自主水下航行器,100余名分散在不同地点的操作员共用这套系统;Dive-LD完成120小时自主任务,ALTIUS则从合作方无人艇上实施超视距发射,参演的ALTIUS系统均成功回收。同年DesertGuardian 1.0把包括Q-53雷达在内的10余组第三方传感器接入Lattice,形成统一空情图。
2025年PC-Capstone5完成的是营级NGC2测试,重点检验小规模指挥节点和第三方应用接入;随后,美陆军才把师级原型协议授予安杜里尔牵头的团队。
2026年IvySting 5演习中,LatticeMesh把战车、指挥所和单兵终端接入分布式网络;在切断卫星和商业通信、断开上级链路后,第4步兵师仍在本地完成从电子战瞄准到火力打击的完整流程。
自有平台策略可谓一石二鸟:一是证明能闭环,打造样板间;二是切入装备换代,用“自有硬件+数据标准”争取更快落地。其他平台当然也能接入Lattice,但安杜里尔希望自家产品在速度、易用性和成本上更有吸引力。2026年10月,它又发布“钢鳍”(Steelfin,暂译)系列拦截弹,设计上兼容M903A2发射器、Mk41垂直发射系统、“堤丰”中程能力系统和其他新型集装箱式发射装置,并计划接入“宙斯盾”和一体化防空反导作战指挥系统(IBCS)。厂商宣称,其中面向PAC-3任务的型号可用不到PAC-3一半的成本提供约80%的任务能力。不过,这些成本与性能比例都是厂商目标,目前只完成代表性样机的弹道试验,飞行试验计划到2027年才开始,还不能当成实测结论。
传统军工还有机会吗?
同一道题的两个答案:安杜里尔的答案是“重造一整套战场系统”,其他厂商用接口接入;L3哈里斯的答案是“给现有装备加一层聪明的管理脑”。前者已拿到军种级基线的主集成合同,后者仍以原型验证为主。随着NGC2从第4步兵师扩展到第一军,L3哈里斯争取大规模落地的时间窗口无疑会更紧。不过,美陆军提出的是在五年内把NGC2扩展到全部11个师,这是发展目标,不是已经完成的部署;NGC2本身也是多厂商生态,不能等同于安杜里尔一家通吃。
这么说,传统军工还有机会吗?有,打不过就加入!
L3哈里斯已经在做类似的事,只是接入Lattice的并不是Amorphous。公开材料显示,它把AN/PSQ-42增强型双目夜视仪(ENVG-B)接入由Lattice支持的“单兵任务指挥”(SBMC)架构,并计划把合作扩展到低光传感器和战术网络。这个例子说明,传统厂商完全可以凭夜视、通信、加密数据链、水下节点等硬能力进入新生态;至于Amorphous本身,目前没有公开证据证明它已经并入Lattice。
所以,未来美军指挥系统更可能是“硅谷企业牵头数据底座+传统军工提供领域硬件和关键模块”的分层结构,而不是简单的“一家通吃”。但底座的主导权会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分配:后来者可能要按别人的接口集成,从大合同里争取分包。顺带一提,安杜里尔种子轮融资由彼得·蒂尔共同创办的创始人基金领投,他也是帕兰蒂尔联合创始人——这层硅谷人脉,确实有助于理解它的成长路径。对传统军工来说,挑战不只是AI技术本身,更是软件开发节奏、数据标准和生态组织能力。
(平台编辑:黄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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