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0万份文件背后德意志银行的合规暗面

admin 2026-11-20 08:55:06 网络安全文章 来源:ZONE.CI 全球网 0 阅读模式

1500 万份文件背后德意志银行的合规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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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9日 2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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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一项名为Inside Deutsche Bank的跨国调查同时在五十多个国家发布,内部文件体量超过1500万份,时间跨度从2010年代初延续至今,内容覆盖德意志银行(Deutsche Bank)最敏感的几条业务线,反金融犯罪、制裁监控、内部审计,以及决定高风险客户去留的客户准入与退出部门。材料里有成千上万封电子邮件,有CEO与COO层级的往来信件,有代号命名的内部调查报告,也有秘密风险评估和可疑交易报告(Suspicious Activity Report,SAR)的底稿。

图1Inside Deutsche Bank项目披露的核心对象是一家把合规机器建得很大、却反复让机器空转的全球性银行

这批文件由两名举报人复制并带离机构,经印度记者Josy Joseph与南非调查记者Khadija Sharife接收,再通过非营利协调机构Barracuda Media分发给全球五十多家媒体的两百三十余名记者,技术分析由柏林的Data and Research Center(DARC)提供。举报人同时把材料交给了美国司法部、美国金融犯罪执法网络(FinCEN)和英国税务海关总署,全程没有从任何媒体领取报酬。

德意志银行是全球体量最大的金融机构之一,业务遍布约55个国家,代理行网络延伸到140多个国家,长期承担跨境资金搬运的角色。自2000年以来,它因住房抵押贷款证券、利率操纵、俄罗斯镜像交易、反洗钱失效等问题支付的罚款与和解金额累计超过200亿欧元。2018年Christian Sewing接任CEO时承诺把银行改成一家更稳定、甚至更无聊的机构,2019年到2025年间投入70亿欧元用于控制环境建设,银行在回应调查时反复强调自己已经是一家不同的银行,历史问题大多早已向监管披露并设置了整改方案。这批文件检验的正是这一说法。

看不见的全球资金管道

要理解这批文件里反复出现的失效,先要看懂代理行业务(correspondent banking)。一个国家的客户要把钱打到另一个国家,本国银行往往没有直接的清算网络,就需要借助另一家在目标货币清算体系里有席位的银行完成划转,后者就是代理行。这套管道是国际贸易的基础设施,但代理行通常只看到付款指令上的字段,看不到开户银行的客户是谁,也看不到这笔钱背后的真实贸易背景,罪犯、被制裁实体和空壳公司可以藏在数百万笔正常交易里。

德意志银行正是全球最重要的代理行之一。它曾经是丹麦Danske Bank爱沙尼亚分行的主要代理行,2007年到2015年间约有2000亿欧元经由该分行流转,其中大量来自俄罗斯和前苏联地区客户,Danske丑闻由此成为现代反洗钱的标志性案件,德意志银行因未能及时报告可疑交易,在2020年被德国当局罚款1350万欧元。该行前反金融犯罪部门主管Ulrich Göres接受采访时指出,高风险国家和高风险行业可以收取更高的费用,这正是代理行愿意承接高风险业务的经济动机。

文件记录了一次发生在2019年的同类漏检。员工当时发现一个疑似洗钱网络,利用塞浦路斯、英国、香港和乌克兰的公司搬运了数亿欧元,银行的监控系统拼出了零散碎片,却没有看到完整图景,直到大约三年后才有一名员工认出整体模式。一位经理起初开玩笑称银行又找到了一位本月最佳员工,随后给出更严肃的结论,本行的系统明确未能检测到它。

图2代理行只掌握交易链的一段,付款银行了解客户,代理行看到的是指令而非商业背景,这是这类业务难以监管的结构性原因

制裁名单上的老客户

2014年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之后,西方制裁把银行推到一个必须选边的位置,一位前内部人士回忆,银行开始列名单,把俄罗斯客户分成好寡头和坏寡头。文件显示,德意志银行反复为受制裁或政治关联的俄罗斯客户提供便利,迟迟不愿彻底割断经营多年的俄罗斯业务,到2020年5月还在规划扩大部分俄罗斯业务,一名反金融犯罪专员形容这等于把她的团队扔到火车前面。

Project Wingman:一条17亿欧元的清洗网络

Danske丑闻之后,德意志银行在2019年启动了一系列金融犯罪调查,Project Wingman是其中代号。内部调查最初覆盖2864笔交易、合计6.674亿欧元,随后扩展到至少15家核心壳公司、总额超过17亿欧元,资金经离岸辖区和中介账户流转,相当一部分由德意志银行通过MKB这类合作银行间接处理。调查人员把这个网络称为活跃且仍在增长的洗衣机,存在指向犯罪网络的大量迹象。

MKB是匈牙利最大的银行之一,2017年被时任总理Viktor Orbán的核心盟友收购,其中包括从水管工起家的亿万富翁Lőrinc Mészáros,MKB被舆论称为执政党Fidesz的私人银行,德意志银行内部报告甚至写道,该行实际上由匈牙利政府控制。Wingman网络中超过一半的可疑交易经过这家布达佩斯银行。

图3文件把俄罗斯资金通道与寡头关系并列呈现,制裁生效后网络交易量不降反升

泄露数据集帮助记者把网络追溯到受制裁铝业大亨Oleg Deripaska的商业外围。香港公司Dempshire Corporation在2017年1月到2020年2月间向Wingman网络转入近1.6亿欧元、收回近1.36亿欧元,表面上是工业设备贸易,Rusal财报里称为独立重要伙伴的Yingli Trading在不到一年内向Dempshire转入近8000万欧元,其首任董事长期跟随Rusal,至少两名Rusal高管后来转入Yingli。另外两家香港公司Versala和Sanderlyn在2017年6月相隔一天注册,2019年Yingli向Sanderlyn分配股份、向Versala支付3100万欧元。

这些公司承担的是Deripaska私人与商业网络的支付职能。记录显示Dempshire支付过Deripaska前妻使用的私人包机、房产开支、欧洲各地的墙纸屋面材料和奢侈品,支付过管理Deripaska豪宅的英国商人Graham Bonham-Carter,此人2022年被美国起诉涉嫌制裁规避,还向法国奢华礼宾公司SAS Red Valley支付超过120万欧元。法国设计公司Zervudachi为Deripaska建造的阿尔卑斯滑雪酒店Hotel Aurelio做室内设计,收到380万欧元。德国防务技术公司Rohde & Schwarz在2017年从Dempshire收到超过11万欧元,采购项目写的是手持频谱分析仪,一种测量周边无线电信号的便携设备。英属维尔京群岛公司Cliffmark从一个被媒体描述为白俄罗斯对阿塞拜疆军售中介的N.P.O. Navigation收到1700万欧元。

图4一幅把ATM机内部换成圣瓦西里大教堂的插画,象征俄罗斯资金借欧洲清算通道取现

2020年春,德意志银行决定切断与MKB的代理关系。6月5日它向德国金融监管局BaFin发出警告,突然拦截入账会引发大面积退票,让MKB在几天内陷入流动性短缺,并可能外溢到整个欧洲金融体系,于是退出过程被拉长。MKB管理层请求延期,匈牙利分行高管也担心仓促切割会损害银行在当地商界的声誉。清算服务直到2020年10月6日才正式终止。德国第二大银行Commerzbank同期向检方报告了51719笔、合计6.78亿欧元与Wingman相关的交易,其中八成来自匈牙利境外注册实体。法兰克福检方2020年初立案,后因匈牙利检方认为不属管辖而关闭。另一个细节是,2021年德意志银行商业部门又在讨论与吸收了MKB的新银行MBH建立关系,商业情报负责人在内部评估中写道,投资银行视角下这些风险主要是声誉层面,可以管理。

其他俄罗斯线索与知名人物

2026年1月德国警方搜查了德意志银行法兰克福总部,调查与Roman Abramovich相关的交易,Abramovich的律师向记者表示德国当局已确认他并非搜查对象,官方声明从未指向他。哈萨克斯坦前总统女婿Timur Kulibayev早在2006年就是银行客户,2013年的风险分析记录了一连串腐败指控,2020年1月他的账户从阿联酋收到1500万美元却给不出合理解释,银行拦截了这笔入账,几周后员工开始以其妻的名义在卢森堡开设账户,又过了几个月才讨论结束这段长期关系。

作为代理行,德意志银行还处理过与叙利亚前副总统Rifaat al-Assad关联的付款,此人因1982年哈马镇压被称为哈马屠夫,该事项2022年了结,银行因两份SAR提交过晚被罚款701万欧元。另一名客户的最终受益所有人出现在著名的基地组织金主Golden Chain名单上,银行对这名仅以首字母出现的个人没有回应记者提问。

招聘环节同样留有弹性。银行录用过有影响力政客、高管和政府官员的子女,包括未通过能力测试或不具备资质的申请人,俄罗斯副财长之子Alexey Storchak2010年入职后向同事提供债券发行的非公开信息,银行随后自查是否本不该持有这类信息,2019年就招聘项目与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达成1610万美元和解,内部测算显示,雇佣外国政府官员亲属带来的交易收入约1.9亿美元。对加拿大航空航天与防务公司Bombardier的子公司,银行也没有做正式制裁风险审查,仅以长期合作、高风险国家收入偏低为由完成非正式评估。

代号Novus Ordo的特别项目

2016年11月特朗普赢得首个总统任期,德意志银行面对一个罕见局面,当选总统同时是它最有争议的借款人之一。银行为此设立特别项目,代号Novus Ordo,即新秩序,相关文件单独保管,访问受限,通信加密,私人接触降到最低。

图5特朗普与德意志银行大楼同框的调查插画,两家关系经历违约、诉讼之后仍在延续

这段关系早已出过事故,金融危机期间特朗普未能偿还芝加哥大厦贷款,反过来起诉德意志银行索赔30亿美元,案件庭外和解后银行继续与他合作。美国检察官调查俄罗斯干预2016年选举期间,国会民主党人想知道俄罗斯方面是否为特朗普的银行贷款提供了担保,银行纽约分行2019年的内部邮件称,没有发现特朗普与俄罗斯之间与银行业务相关的联系。

2020年时任美国金融犯罪情报部门主管Brian Hagerty的备忘录提出了另一组事实,两家出现在特朗普2015年财务披露报告中的公司DT Marks Baku LLC与THC Baku Services LLC虽不是银行客户,其交易却引发内部对阿塞拜疆与俄罗斯两套laundromat洗钱体系关联的担忧,备忘录记载2018年THC Baku Services与一个据称关联俄罗斯laundromat的实体之间的交易被写入SAR。2017年一名员工还误把包含1586名客户财务信息的链接发给外部,其中三个账户内部代号DT和DJT,据称属于新当选总统,管理层讨论后决定不通知本人,Sewing对处理方案只批了一个Ok。

爱泼斯坦:近6亿美元可疑交易

德意志银行2013年把Jeffrey Epstein发展为客户,而摩根大通此前已经将其退出。泄露文件识别出涉及Epstein及其网络的可疑交易接近6亿美元,是此前公开数字的两倍以上。银行承认2013年准入Epstein是一个错误,并表示配合了监管、执法机构与美国国会的调查。

图6Epstein相关交易规模是外界已知数字的两倍,银行在其定罪多年后仍然接纳了这一客户

Jho Low与1MDB

2015年,围绕马来西亚金融家Jho Low的负面报道和银行自身的SAR已经堆积,德意志银行仍继续处理与其相关的数百万欧元转账。Low是1MDB案的核心人物,超过45亿美元被指从马来西亚国家投资基金窃取并经全球银行洗白,德意志银行马来西亚实体目前被1MDB起诉,文件显示至少24笔交易、合计1.7298亿欧元与Low有关。

写进暂缓起诉协议的贿赂安排

2010年,沙特亲王Mohammed bin Nayef的账户在德意志银行开立,资金用于符合伊斯兰教法的产品与Murabaha(成本加成交易),初始存款来自汇丰沙特,累计4.3亿美元,关系高峰时在管资产达5亿欧元。银行内部把这位亲王估算的个人财富定为40亿美元,其父财富在150亿到200亿美元之间,并把他描述为西方在王国境内可信赖的盟友、基地组织的强硬斗士。

图7亲王组合的维系靠一套Finder Agreement,佣金支付给组合经理妻子名下的离岸公司

Finder Agreement:付给经理妻子的佣金

维系这一数亿美元组合的安排内部称为Finder Agreement,即向介绍人支付佣金或介绍费。真正管理组合的是Al Suwailem,他通过私人邮箱与银行沟通,其妻子Sara Abdulaziz Alshaikh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了Sara Consult International Limited,银行至少向这家公司支付三笔佣金,2011年12月15万美元、2012年2月22.0338万美元、2012年12月34万欧元,款项按Finder Fees内部流程汇入德意志银行瑞士账户。银行2011年5月就知悉这套安排,内部定性为固有利益冲突,仍报请瑞士CEO批准后签约,理由是Sara只是履行合法介绍职能,而保住组合必须靠她的渠道。

这套安排与2021年1月7日德意志银行与美国司法部签署的暂缓起诉协议(Deferred Prosecution Agreement,DPA)逐项对应,DPA承认银行参与贿赂,目的是留住一名沙特官员家族办公室名下数亿美元的组合,具体手法包括在BVI为空壳公司开户、向经理支付约63.5万欧元法国购房贷款、安排经理侄女到伦敦法律部实习并承担差旅住宿、赞助瑞士滑雪研讨会,还通过误导性会计科目掩盖贿赂支出。内部调查代号Project Dastan,长期担任沙特财富管理主管的Elie Chamat自2005年起就与亲王保持私人关系,2009到2016年在银行任Head of Wealth Management Saudi Arabia,是他把这段关系带进德意志银行并做大。

Sakab:私人财富还是政府反恐资金

银行记录把Sakab Holding LLC描述为专门设立、用于把亲王私人财富与公共职务隔离的私人投资公司。一份2021年加拿大诉讼中的法院文件给出另一种说法,Sakab使用的是划拨给反恐活动的政府资金,2007年12月27日阿卜杜拉国王发布第19134/B号王室指令,把内政部45%的运营预算用于反恐,文件列明42张开给亲王本人的支票合计349.5亿里亚尔,约合93亿美元,其中34张、298亿里亚尔存入Sakab账户。

审计机构Deloitte追踪到Al Suwailem个人收到2.315亿里亚尔,约6170万美元,另一名义股东Al Muzaini收到2.058亿里亚尔,约5490万美元,两人联名账户向Sakab转出13.3亿里亚尔、向亲王个人账户转出16.2亿里亚尔,到2017年8月余额只剩18.5万里亚尔。银行还通过BVI公司Gelasius Investments与Silverbench参与纽约中央公园附近两套豪宅的购买,设立One57 63A LLC作为特殊目的实体,其中一套复式公寓标价约5900万美元,Gelasius与Silverbench的唯一最终受益所有人(Ultimate Beneficial Owner,UBO)均登记为亲王。

气候承诺与军工生意

2021年格拉斯哥COP26期间,四百五十多家金融机构承诺2050年对齐净零,德意志银行是Net-Zero Banking Alliance创始成员,CEO Sewing公开宣称银行将在气候战中扮演关键角色。独立机构Data Desk分析的一份机密表格显示,2021年银行对100家最大碳排放客户的未偿贷款超过100亿欧元,客户名单包括墨西哥国家石油Pemex、全球第二大石油贸易商Trafigura、全球最大煤炭贸易商Glencore,名单上最赚钱的十家油气客户在2020年和2021年前三季度为银行贡献超过1.53亿欧元收入。2026年5月银行推迟了自己的退煤目标,Net-Zero Banking Alliance随后在一连串退出后解散。

图8晾衣绳上夹着欧元钞票与防毒面具,对应气候承诺与化石燃料敞口之间的落差

2020年银行承诺不再为北极新油气项目提供融资,几个月后就处理了Trafigura投资北极Vostok Oil项目的15亿欧元付款,内部理由是银行只是代Trafigura走账,并非自己提供融资,Trafigura2022年退出该项目。Linde寻求银行支持其在俄罗斯乌斯季卢加建设大型天然气综合体时,内部专家提出金融犯罪、声誉与环境三方面担忧,贸易融资主管的回复是超级重要、必须拿下,交易获批。缅甸方面,2022年2月欧盟制裁缅甸国有能源公司MOGE前不久,银行批准提高对Halliburton的担保,该担保覆盖Halliburton向部分持股MOGE的油田项目提供的服务。

一万三千笔军品交易与一门舰炮

军工贸易没有银行支持很难运转,保函、授信额度、履约保函(performance bond)和承销安排是武器生产与交付的融资基础。合规部门数据显示,2000年到2015年,德意志银行向各风险与反金融犯罪委员会提交至少13000笔涉及军事装备的交易,其中包含军民两用品(dual use),最终支持约11600笔,占89.23%,总价值2000亿欧元。客户名单包括Rheinmetall、Airbus Defence and Space、Hensoldt、Renk、Lockheed Martin、RTX Corp(原Raytheon)、Boeing、Dassault Aviation、BAE Systems、Rolls-Royce,以及被列为Platinum级客户的意大利最大防务公司Leonardo。

图9天平一侧是子弹一侧是现钞,下方布置手雷与步枪,对应防务融资决策中声誉与利润的权重

2018年10月,德意志银行意大利分行获总部批准,为Leonardo向以色列供应海军武器提供银行保函。这批装备是Oto Melara生产的76/62 Super Rapid Multi Feeding舰炮,射速每分钟120发,可切换穿甲、燃烧、破片弹药,用于拦截短程导弹、飞机、舰艇和地面目标,银行为此出具超过520万欧元的银行保函和87.1万欧元的履约保函,作用是在Leonardo未能履约时替以色列政府承担财务风险。舰炮2022年9月13日交付以色列海军,装在当时最先进的Sa'ar 6护卫舰上,2023年10月这些舰艇从海上炮击加沙,以色列海军发言人公开承认使用了76毫米舰炮摧毁加沙港。

BankTrack统计,2021年1月到2023年8月,德意志银行向六家大型防务企业提供约40亿欧元融资与证券承销。2018年前十二个月,金融情报部门(BIU)就六笔防务需求提供咨询,总价值约76亿美元,涉及阿联酋、卡塔尔等中东国家,其中四笔获批。银行2025年承诺承销2030年和2035年到期的以色列国债,最高10亿美元,2026年1月又参与承销2031、2036、2056年到期的12亿美元国债。内部书面政策写着不与卷入冲突国家的军队和安全机构建立商业关系,但实际评审围绕声誉风险与公众观感展开,英国Shadow World Investigations主管Andrew Feinstein指出,银行真正在意的是利润与声誉,至于多少人因此死亡、是否违反国际人道法,只要不反噬声誉就不在考虑范围。

西班牙STEF:出口融资网里的腐败客户

马德里分行的结构化贸易与出口融资部门(Structured Trade and Export Finance,STEF)1999年设立,银行年鉴称其在发展中国家融资了近500个项目、总额1400亿欧元,elDiario.es从内部文件识别出2004到2021年间至少上百个百万欧元级项目。这套业务通常做成买方信贷,银行把钱贷给项目所在国政府或业主去支付西班牙承包商,债务落在东道国身上,西班牙半公立出口信用保险公司CESCE以公共资金兜底,银行赚佣金与利息,坏账最终由纳税人承担。

图102017年12月内部Anti-Bribery & Corruption报告,36家出口商在列,397笔无理由转账合计3561万欧元

常年客户包括国企Mercasa、半国企Defex、破产后欠税9200万欧元的Eurofinsa、将在Arístegui与de la Serna案中受审的Elecnor、卷入多起西班牙与拉美腐败案的Isolux、Incatema、Ibadesa,以及Lava Jato主角Odebrecht与Construtora Andrade Gutiérrez。2017年12月的ABC报告识别出397笔无合理解释的转账、合计3561万欧元,资金落在安哥拉、巴西、巴哈马、巴拿马、喀麦隆、瑞士、葡萄牙、多米尼加、英国和西班牙的账户上,这些流动持续多年,直到2016年11月才开始向西班牙金融情报机构Sepblac报送。2018年2月一份机密情报报告建议以Elecnor在西班牙面临的腐败调查暴露过大为由终止客户关系,Elecnor此后仍在持续获得授信。

图11报送Sepblac的可疑转账明细,Defex、Incatema、Globaltec、Mercasa、Ibadesa、Isolux均在列

从安哥拉到厄瓜多尔的项目痕迹

2003年内战结束后的安哥拉,银行与José Eduardo dos Santos政府签下融资框架协议,破产工程商Eurofinsa拿到大批供设备、建桥梁道路的合同,2010年反腐检察机构调查了与高官和前总统之子相关的付款与礼品,案件后以无法证明付款为拿合同为由归档。2011年底银行融资Defex为喀麦隆政府建设1亿欧元海岸监视系统,分包给Deimos Space、Aresa Marine和Airbus,Defex一名高管后来因组织行贿以确保喀麦隆合同被最高法院维持监禁判决。

多米尼加2009到2015年间至少有12个项目、超10亿美元由该部门融资,2009年Odebrecht承接的Casabito-Constanza公路被查出行贿与巨额超支,十年后道路因缺乏维护严重破损。巴拿马四家医院2010年以约2.4亿美元交给刚到当地的Eurofinsa子公司IBT,预算超支77%,工程未完工,政府2022到2023年反而支付6070万美元换取IBT撤回归贸仲裁。加蓬公路项目未建成,2017年政府解约,CESCE在2016到2018年间向银行赔付超1200万欧元。肯尼亚Isolux承建1.42亿欧元输电线路,到2017年中只完成35%,随后破产,合同被政府取消。厄瓜多尔五个项目包括三架空客C-295飞机1.17亿美元、Indra雷达系统8800万美元、三家医院1.25亿美元,外部情报咨询怀疑两笔军购合同与幕后行贿有关,医院以特别模式免招标发包,厄瓜多尔审计署2018年认定贷款并无必要。

顾问、佣金与查无结果的内部调查

部门长期聘请外部顾问拉业务,多米尼加人Daniel Aquino在2016年因Super Tucano战机采购行贿案被捕,2002到2016年间从西班牙分行收取超过250万美元顾问费,被捕数周后的2016年8月31日银行又向他支付11.5657万美元。针对6.32亿美元Punta Catalina火电站项目(Odebrecht与Tecnimont联合体)的内部调查代号Proyecto Alderaan,2018年3月以无顾问或员工不当行为结案,2019年ICIJ揭出Odebrecht经该项目支付超3900万美元秘密款项。厄瓜多尔顾问Ramiro Ponce的无票据支出一度超过当地办公室总费用的50%。部门负责人Ignacio Ramiro2009到2016年同时担任CESCE董事会顾问,另一名负责人Joaquín Santo-Domingo入行前正是CESCE分析师。Mercasa高管Pablo González被Guardia Civil监听的通话里说,CESCE非洲业务几乎都是德意志银行做的,DB那边的人也收钱,这是人尽皆知的过路费,银行就此启动三起内部调查,没有一起留下针对员工的纪律处分记录。

哥伦比亚Project Cali:监控缺位的汇款通道

德国监管机构Bafin要求银行识别自身代理份额超过一半市场的国家,德意志银行发现在哥伦比亚欧元汇款市场占60%到80%。回溯2019年,全年有17.1万笔交易流向九家哥伦比亚银行,总额超过200亿欧元,而当年向美国提交的SAR不到十份,向德国提交为零。事后从17.1万笔中抽样4800笔回溯分析,补发了230份可疑交易报告。

图12银行大楼吐出的资金流向webcam模特剪影,Project Cali识别出41名关注对象

库拉索公司Shoshoro N.V.运营成人直播平台XLoveCam,2019年向哥伦比亚支付超过100万美元,收款方是与成人娱乐业关联的女性。内部调查据此列出41名个人与企业关注对象并限制其走代理账户。更复杂的一笔来自DEK-CO UK,这家货币服务公司(Money Services Business,MSB)由俄裔美国人Anton Postolnikov持有,他同时是Paxum Bank所有人,Paxum被ICIJ调查用于Tate兄弟的成人webcam业务,2019年六个月内DEK-CO完成2158笔、合计840万欧元交易,资金起源于已倒闭的Wirecard Bank,经德意志银行代理通道进入哥伦比亚,99.5%的转账把资金来源申报为自有资金,公司资产一年内增长445%。

纽约金融服务局派驻的外部监测律师在报告中指出,Project Cali与Epstein案一样,员工起初对成年人口贩运与剥削的可能性兴趣不大,属于重复同一错误。拉丁美洲金融行动工作组GAFILAT2018年报告称哥伦比亚GDP的5.4%来自洗钱,当地webcam产业年产值约7亿美元、从业女性超15万,Human Rights Watch2024年调查记录了劳动与性剥削以及未成年人冒用身份证件上岗的情况。

两个侧面案例

斯洛伐克总理之子的学生账户

斯洛伐克总理Robert Fico之子Michal Fico2015年9月在德意志银行开立学生账户赴慕尼黑就读,账户只进不出,每月约存入500欧元,付款方是其父政治助手Ján Hrinko与后来成为其妻的Nataša Čurillová,2016年10月例行客户检查认为活动不真实,银行关闭账户并提交SAR。同一时期,Čurillová家族控制的Mondi纸厂获得超过13亿克朗、约4900万欧元税收减免,纸厂股东与执政党Smer的赞助人关系密切。

图13Michal Fico的学生账户因只进不出被银行判定异常并报送可疑交易报告

巴西BTG:一封内部邮件里的评价

2018年10月,时任全球大宗商品主管John MacNamara在内部邮件中评价BTG Pactual控制人André Esteves,骗子不会随着年龄奇迹般变好,他们可能披上体面外衣,一旦局势吃紧,骨子里的骗子还会冒出来。背景是Sementes Selecta债务重组中股东保全资本、债权人承担损失的安排,MacNamara拒绝再与BTG合作,但其他高管强调这一立场不代表机构观点,继任者随后试图重启业务,同一时期JBS、Cutrale、Vale等巴西大客户也在往来记录中出现。

图14BTG Pactual与德意志银行同框的调查插画,内部对客户评价存在明显分歧

罚款为什么刹不住车

文件反复呈现同一条链条,警告信号出现,合规团队提出担忧,高管权衡商业利益,最后找到理由让业务继续,有时客户是寡头,有时是受制裁市场,有时监控系统根本没有看见。银行在拉丁美洲的一次违规,总部按2000万美元计提罚款准备,实际处罚只落到准备金的2%,在监管更强的地区,它自2000年以来累计支付的罚款与和解金额已超过200亿欧元,但对这样体量的银行,罚款一旦只停留在财务层面,就会变成经营成本,Tax Justice Network首席执行官Alex Cobham指出,缺少针对高管个人的刑事后果,银行就会继续充当非法资金流的专业帮凶。

德意志银行在回应中表示,今天是一家不同的银行,2019到2025年投入70亿欧元建设控制环境,近年利润创纪录,所提问题大多发生在多年甚至数十年前,相关事项当时已向监管讨论并设置整改方案,检方搜查可以有多种理由,并不否定银行近年取得的进展。文件能说明的是,这套庞大的合规机器与商业目标之间的张力,在2010年代的多个区域反复出现,而每一次找到的理由都不相同,失效的位置却高度一致。

报道来源:本调查由Barracuda Media协调,DARC提供技术支持

1500万份文件背后德意志银行的合规暗面 网络安全文章

1500万份文件背后德意志银行的合规暗面

德意志银行因在反洗钱和制裁合规方面存在缺陷,多次帮助高风险客户进行交易,包括俄罗斯寡头、特朗普及其企业、以及涉及腐败的西班牙和拉美项目,引发公众对银行合规问题的质疑。文件揭示德银合规体系漏洞,并引发监管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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